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 醫學系 Clerk 1
黃庭筠
「為什麼不趕快讓我走……」伴隨著奶奶敲打自己頭部的沉悶聲響,映入眼簾的這ㄧ幕是我在安寧病房查房時,最令我心碎的畫面。
很難想像,就在短短幾個月前,86歲的奶奶還健步如飛、非常活躍,但在確診胰臟癌末期並合併多處器官癌細胞轉移後,病魔就開始無情地摧毀了她的日常,甚至最後要送進安寧病房。ㄧ般人對安寧病房的印象就是ㄧ旦被宣告入住,那就等同被判死刑,此時往往病患和家屬都無法接受這個宣判。每當我踏入病房時,瞬間空氣籠罩在整個低氣壓中,這讓我強烈感受到那是一種從「能」到「不能」的巨大失落感。
女兒為了能妥善照顧母親,請假全職照顧。但每當母女倆面對重大醫療決策時,總在痛苦中拉扯。心力交瘁的女兒內心吶喊著:「我真的不知道應該做怎樣的決定,我深怕我做錯了,會造成怎樣的遺憾…」,這句話彷彿可以聽到女兒身、心、靈承受和背負極大重責壓力與煎熬的心聲。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次女兒因為是否要讓媽媽放置周邊靜脈導管(PICC),因此跟醫師發生了嚴重衝突。因她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矛盾:她極度渴望靠醫療技術來替媽媽多爭取一些時間而挽留生命;但卻又不忍心看到媽媽虛弱的身軀,承受太過侵入性的治療,而產生身心折磨。我能察覺到,當女兒看向她媽媽時,眼中那份流溢出來的愛。她曾溫柔地對我們說:「媽媽最近一直說想吃布丁,冰冰涼涼的,我想給她吃,我只想要她舒服、滿足就好。」
而每次跟著查房時,我看著奶奶痛苦的面容,只能輕輕撫摸著她長滿皺紋的手,卻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
「她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個累贅,才想趕快死掉?」在一次全人醫療會議中,我們才終於看見這份「衝突與搖擺」背後的真相。原來,女兒曾歷經父親與弟弟離世的創傷,那些未被妥善處理的喪親經驗,讓她背負了巨大的罪惡感。會議中,心理師更點出了家屬面臨的「錯誤歸因(Misattribution)」:女兒將母親因極度生理不適與失能而產生的求死意念,誤解為「媽媽不想拖累我才想死」,這份誤解化作了沉重的道德枷鎖,讓她在做任何決策時,心中總是充滿內疚與恐懼。後來,透過專科護理師、主治醫師與心理師不斷地輪番與她溝通,且醫療團隊試著解開她心中的結,讓她明白「減輕痛苦」並不等於「放棄」,最終家屬與醫療團隊達成共識。
「醫生,我媽媽大約還剩多少時間?」在決定走向安寧照護後,女兒曾忐忑地問過。當時,醫師預估奶奶或許還能撐到過年後(大約還有幾個月的時間),並溫柔地建議:「奶奶或許心裡還有一些心願未了,可以帶她回一趟家鄉看看,完成她的心願,讓她能安心放下。」然而,生命無常。就在一個寧靜的星期日,奶奶竟毫無預兆地、安詳地離世了。事後聽護理師說,她女兒當下非常傷心和錯愕,竟連一句道別的話都來不及說,如此生命就這樣戛然而止。
奶奶的離世帶給我極大的震撼。往往學醫療的過程中,我都習慣先從生理數據與機轉去思考疾病;但在經歷此病歷後,我逐漸體會到,再精確的存活期預估,都敵不過生命末期的無常。我也因此明白,我們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逐漸衰竭的器官或可怕的病魔的折磨,而是一個充滿愛、創傷與羈絆的家庭,如何共同面對疾病的催殘。看著親人在病床上身體被病魔折磨,心中無比心痛,真希望親人能早日脫離這種痛苦和折磨,但卻又真誠天真的期望親人能抵抗病魔、戰勝病魔恢復健康。家屬每天都要面對和承受這天人交戰的心情,他們的精神也是飽受這無比的痛苦煎熬。
安寧病房裡的這堂生命課題,讓我深刻意識到,醫學界有其無法跨越的極限,但親情的力量與陪伴卻能帶來超越疾病的撫慰。期許未來的自己,在穿梭於病房的歲月裡,不僅要能精準地判讀數據與開立處方,更要在這些冷冰冰的數據外,保有一雙能透視悲歡離合的眼睛,來關懷病人和家屬,且能在面對生命無常與錯愕時,勇敢地面對病床邊的遺憾。醫療不只是治癒疾病,還能夠舒緩疼痛與不適,提升生命品質,讓病人能舒適有尊嚴地走完最後一程。我會永遠記得在冷硬的醫療決策中,為病人與家屬保留那如同布丁一般,最柔軟、純粹且充滿愛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