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
在中山醫附設醫院精神科見習期間，我曾短暫照顧過一位七十五歲的李女士，她同時有失智症伴隨行為精神症狀（Behavioral and Psychological Symptoms of Dementia, BPSD）與年輕時便發病的思覺失調症病史。剛接觸她時，我對這類病人其實有些陌生。書本裡提到的，是定向感障礙、妄想、幻覺與躁動，而臨床上需要注意的則是藥物調整、跌倒風險與情緒控制。我原以為，精神科的照護重點是在穩定症狀、避免病人傷害自己或他人，直到真正每天走進她的病房後，我才逐漸發現，精神疾病最難理解的，從來不只是疾病本身，而是一個人如何在逐漸崩解的世界裡，仍努力抓住那些內心深處最重要的情感。
李女士的狀態每天都不太一樣。有時她活在這個時空，能和我聊今天星期幾、早餐吃了什麼，甚至會因為自己記對日期而感到開心；有時卻又像突然移行到另一個世界裡。她會認真地告訴我，自己擁有龐大的權力，可以掌控世界，也會神情緊張地低聲問我：「你有沒有看到門口那些人在監視我？」然而當我回頭望去，病房門口其實空無一人。
傍晚過後，她的情緒往往會變得更加不穩定。護理站偶爾會接到她反覆按壓的呼叫鈴，只因為她一直覺得有人要害她。有時夜裡，她會突然大聲喊著想回家，甚至與其他病友起爭執，因此被帶進約束室。隔天清晨，我再走進病房時，她有時眼神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嘴裡喃喃自語著無法拼湊完整的句子；有時卻又情緒激動地質問我：「你是不是也想把我關起來？」
剛開始我一想到要踏入她病房，便頭皮一陣痠麻。她的情緒變化極快，前一秒還能平靜聊天，下一秒卻可能突然暴怒，像夏日午後反覆無常的天氣。每次進病房前，我總會先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心裡默默猜測今天的她會是哪一個樣子。有一天，我照例走進病房，她卻突然露出警戒的神情，大聲質問我是誰，甚至懷疑我是來帶她離開的人。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在她逐漸混亂的世界裡，人與人的連結其實脆弱得近乎殘酷。前一天還能叫出我姓氏的人，隔天便可能徹底忘記我的存在。然而漸漸地，我在那些紊亂的語句與妄想之間，開始發現某些反覆出現的情感糾結與羈絆。
她最常提起的人，是她的女兒。她曾告訴我，自己的女兒是「101董事長」，每天都會來病房看她。說這句話時，她的神情十分認真，甚至會突然望向病房門口，像是真的正在等待誰出現。然而隔一天再問起時，她卻又低聲說：「她很久沒來看我了。」根據病歷與護理師的描述，現實中的她確實已多年未與女兒聯絡。據說十多年前母女曾因激烈爭執而決裂，之後便再也沒有見面。我開始意識到，或許那些妄想不只是疾病造成的混亂，而是她無法放下的遺憾，仍反覆在記憶與現實之間徘徊。她會將病友錯認為女兒，也曾在我進病房時突然對我說：「你是我女兒啊！」有次午後病房難得安靜，她獨自坐在窗邊發呆許久，低聲對我說：「我女兒以前很乖，也很優秀。我昨天看到她，可是我不敢看她，因為我覺得我讓她丟臉。」那一瞬間，我突然不知道，眼前這位病人究竟是活在疾病的妄想裡，還是深陷龐大的思念漩渦之中。
有一次，她難得十分清醒。那天下午病房很安靜，她忽然望著我，輕聲問：「我是不是生病很久了？」那語氣和平時妄想中的她截然不同，更像一位真正疲憊的老人。我愣了一下，只能輕聲回答：「嗯，但大家都在陪妳慢慢變好。」她沉默了很久，最後低聲說：「其實我也不想一直這樣。」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精神疾病最殘酷的地方，也許不是幻覺與躁動，而是一個人明明知道自己逐漸失去與世界的連結，卻無能為力。
幾週後，她開始記得我的姓氏。我一走進病房，她便會對著我笑，像是在等待熟悉的人出現，輕聲喊著：「蘇醫師！」後來她越來越常把我錯認成她的女兒，拉著我的手不願放開。護理師在旁邊輕聲提醒她認錯人了，她卻仍固執地搖頭說：「她就是。」當下的我其實有些不知所措，卻也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似乎真的走進了她的世界。
離開精神科前一天，我照例去病房看她。那時她因前幾天扭傷腳踝，走路比平常更慢。我蹲下來詢問她腳還會不會痛，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起身時，她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很認真地對我說：「謝謝蘇醫師。」接著，她停頓了一下，又慢慢地說：「你以後一定會是好醫生。」那一瞬間，我眼眶不禁濕潤。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記得我是誰，也不知道她是否清楚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病房。或許過幾天後，她又會再次忘記我的名字，也忘記曾經有個醫學生每天坐在床邊陪她聊天。但我始終記得，在那段短暫的見習時光裡，我曾見過一個人在記憶逐漸崩解後，仍努力地想抓住某些情感；也第一次深刻體會到，精神科醫療不只是用藥物控制症狀，而是在混亂與失序之中，仍願意陪伴病人，縫補那些早已傷痕累累的內心。
身為醫學生，我仍在學習如何理解疾病、如何做出正確的治療決定。但這位病人讓我慢慢明白，有些時候，醫療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把病人拉回我們認為正確的現實，而是願不願意短暫走進她的世界，理解她為何始終不願離開那些糾纏已久的夢魘。或許很多相遇終究短暫，記憶也終將被時間沖淡，她也許早已忘了今年春天曾有個醫學生坐在她床邊陪她說話，但我相信那些曾真誠交會過的瞬間，仍會影響著彼此的生命軌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