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醫學大學醫學系醫學人文學科 主任
黃馨葆
那一夜我重新認識了Mini-CEX
以前剛開始用Mini-CEX帶學生時，說實話我並不真正理解它背後的邏輯脈絡，只把它當成評核表上一道又一道必填的關卡——當老師的一件苦差事。
每次帶學生，總要在心裡盤算：這次該評哪一項?病史詢問、理學檢查、專業素養、臨床判斷、諮詢衛教、組織效能、整體表現，七個向度擺在眼前，好像每一項都得交代，否則就是漏評。於是常常變成這樣的場景：學生問完病史、做完身體檢查，我站在床邊，腦中快速回放剛剛看到的片段，然後憑著對這個學生整體能力的印象，「想像」他在其他項目應該拿幾分。表格填得滿滿，卻總覺得少了什麼——有幾項少了真正的觀察，也少了讓學生知道下一步該怎麼進步的力道。
直到2025年的三月，Mini-CEX的開發者John Norcini博士應邀來台中，在我們中山醫大的歡迎晚宴上，我有幸坐在他的身旁。
那是一頓輕鬆愉快的晚餐，大家聊到許多亞洲、美國的教學文化議題。也聊到了當代老師們各種教學的負擔。他提到，當年他和團隊在1995年發展這個工具，正是因為傳統的臨床演練評量(CEX)耗時又僵化——一次評估動輒一兩個小時，老師沒有餘力常態執行，學生也只能在少數幾次「大考」中被定生死。他們想做的，是一個輕巧、可以反覆使用的工具。
聽他親口說明，我才真正抓到Mini-CEX的精神——一次只聚焦一兩個面向就好，不必七項都填。但正因為夠短、夠輕，所以可以多次進行，在不同情境、不同病人身上反覆觀察。更重要的是即時回饋——觀察結束後立刻給意見，讓學生有機會在記憶猶新時修正，然後再被觀察一次。評量不是終點，而是一次又一次「觀察—回饋—修正」的循環。
那一夜讓我印象最深的，其實不只是這些方法論，而是Norcini博士整個人給我的感覺——專注地聽每個人說話，謙虛地談自己當年的摸索與限制，也樂意指導、回答我每一個好奇的問題。當天晚上，我傳了一封感謝信給他，並附上我們的合照。隔天早上6點43分，我就收到了他真誠又溫暖的回信。這份關懷與親切，讓我對這個工具產生了深刻的親近與認同感。因為敬重這個人，我開始更認真更頻繁地使用他發展的工具。
回到臨床現場後，我發現Mini-CEX真正可貴的地方，其實在於會改變學生的行為。當學生知道，老師過幾天會真的在旁邊觀察他們和病人、家屬的互動與PE的操作——這份「玩真的」的認知，會悄悄改變他們的行為。他們去訪視病人的次數變多了，對病人和家屬談話的態度也變得更親切，因為他們知道，老師會與其他同學一起見證自己與病人的互動。而這些病床邊的互動與操作，也會在走廊上得到立即的回饋，甚至也與自己的成績有一些關聯。當一位同學的某個病情說明被稱讚、或者某個腹部的扣診做的很正確，下一次的評核，我就會發現其他同學也跟著持續進步。這種持續進步的氛圍，我覺得非常美好。
後來在對可信賴專業活動(EPA)多了一些了解之後，我才發現每一個Mini-CEX、OSCE、個案討論，以及360度評估，在整個臨床訓練架構裡扮演的角色就好像一個個珍珠，慢慢的將一切串成美麗的珍珠串。每次的Mini-CEX就像一顆珍珠，把每個學生與病人的某個互動觀察並記錄下來。這些來自不同教師、不同情境、長期累積下來的觀察紀錄，日後就是臨床能力委員會(CCC)判斷是否授予特定可信賴專業活動(EPA)時，最紮實的依據。我們手上這份看似瑣碎的評核表，串接著從模擬到真實、從單次到累積的一整條訓練脈絡。
當臨床老師最大的喜悅，往往不是來自自己講了一堂多精彩的課，而是看到病人稱讚我的醫學生。看到學生在離站之後，還會跑來關心病人。每一個瞬間，你看到一個學生在病人床邊，願意坐下來、多聊了幾句、多動手去檢查與關懷病人。而你知道，這份改變，有一部分是你曾經認真地觀察學生在病床邊的行為。
謝謝我們中山醫學大學長官們舉辦的晚宴，讓我能有跟大師們近距離學習的機會。
本文作者與Mini-CEX創始人John Norcini博士。好的評量工具背後，往往站著一個願意傾聽、願意分享的人。而我們作為教師能給學生的禮物，就是把這份願意觀察、願意回饋的精神，繼續傳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