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光吳火獅紀念醫院 醫學教育中心 副主任
李正輝
回首三十年前,當我開始投入臨床教學時,教學主要依賴經驗傳承。老師怎麼教,學長姐怎麼做,學生便跟著看、跟著做。那是一個沒有CBME、EPA與Milestones的年代,臨床教學更多是師徒之間的經驗累積。
而在三十年後,在芝加哥ACGME教師培訓的教室中,跟著來自不同地區的教育工作者討論能力導向醫學教育、直接觀察、回饋與學習者的專業發展,我突然開始重新省思我們所走過的這條路。
原來,三十年的臨床教學,不只是教學方法的累積,而是一段從「把學生教會」,逐漸走向「陪伴一個人成為專業人員」的旅程。
早期的臨床工作節奏快速,放射師每天面對儀器、影像、流程與效率,容易讓人忘記自己真正的專業角色。我也曾經思考:我們究竟只是操作儀器的人,還是一名具備專業判斷、病人安全意識與臨床責任的醫療專業人員?
這個問題成為我投入臨床教學的重要起點。我也逐漸相信,醫事放射專業不能只要求學生「把技術做好」,更要讓他們理解,每一個臨床決定都可能影響病人的安全與醫療品質。一張CT、MRI或PET/CT影像的背後,是一個正在等待答案的病人,也可能是一個家庭對未來的期待。
因此,專業不只是技術熟練,也不只是通過考試、取得證照;真正的專業,是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做,也知道自己正在守護什麼。
當我們開始追問「學生真正需要學會什麼?」「如何知道他是真的會了,而不是只是看過了?」「教師如何從示範者成為引導者?」教學便不再只是個別教師的經驗,而開始走向制度與文化的建立。
我們逐步整理核心能力、建立學習地圖與臨床操作流程,並導入CBME、EPA與Milestones的概念,重新思考臨床能力的形成與評量。
這些改變從來不是一次完成,而是無數次「做了、看見問題、修正、再做一次」所累積的結果。教育品質也正是在這樣持續的反思與修正中逐漸形成。
隨著數位科技進入醫療教育,我們從紙本教材走向數位教材,從傳統課堂走向線上學習,開始建立數位教案、學習歷程與評量機制。科技改變了教學方式,也讓我重新思考教師的價值。
當學生取得知識的速度可能比教師更快時,教師的價值究竟是什麼?
我越來越相信,教師真正不可取代的,不是「知道答案」,而是陪伴學習者面對問題、辨識問題,並在不確定中找到答案。科技不是用來取代教師,而應該幫助教師更看見學習者。
今年三月的ACGME教師培訓,是我三十年教學旅程中重要的一次重新定位。
過去,我一直思考如何讓學生學得更好;而在芝加哥,我第一次以更國際、更系統性的角度重新檢視自己的教學。課程中對能力評估、直接觀察、回饋與學習者長期專業發展的強調,讓我印象深刻。
我們常以知識與考試成績判斷學生是否「有能力」,但真實的臨床世界從來不是考場。病人的血管可能比教科書描述的更差,檢查過程可能突然發生意外,病人可能因恐懼拒絕檢查,團隊成員也可能有不同判斷;有些臨床情境甚至沒有唯一正確答案。
因此,真正的能力從來不只是知識,還包括臨床判斷、溝通、團隊合作、倫理思考,以及面對不確定性時承擔責任的勇氣。
ACGME也讓我重新理解「回饋」。過去,我常把回饋理解為告訴學生「哪裡做錯了」;現在,我更相信好的回饋應該是一面鏡子,讓學習者看見自己原本沒有看見的地方。
這也讓我重新回頭看自己的三十年。原來,我們過去一直在做觀察、回饋與陪伴,只是當時使用的是「臨床經驗」的語言。今天,教育學提供了更精準的概念與工具,讓這些經驗可以被重新理解、整理與傳承。
教學做得越久,我越認知到:教師教得越久,越應該認知到自己的不足與要前進的方向。
年輕時,我以為教師的價值來自「知道得比學生多」;如今我更相信,教師真正的價值,是能夠陪伴學生一起面對未知,找到成為醫療專業人員的初心與動力。
三十年來,學生其實也一直在教育我。學生的問題迫使我重新思考,學生的改變讓我重新理解教育的價值,而學生後來的成就,更讓我確認自己為什麼願意一直留在教學現場。也因此,讓我們對「回饋」有了另一層理解:回饋從來不是單向的。教師給學生回饋,學生也以自己的成長回饋教師。教育不是一條單向的路,而是一場以生命影響生命的旅程。
三十年的歲月很長,也很短。最讓我感動的,始終還是「人」。
多年後,常常可以在學術研討會或不同場合遇見曾經教過的學生,有些人已成為臨床骨幹,有些人也已經開始承擔教學工作。當他們告訴我「現在還在用當年教的臨床思考方式」,或說「現在我也開始帶學生了」,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教育的成果從來不只存在於教室裡,它可能存在於學生多年後的一次臨床判斷、一個對病人的尊重、一場與同事的討論,也可能存在於一位學生成為教師後,繼續將這份精神傳給下一代。
三十年後,我終於明白,教師真正留下的,不是自己教過多少內容,而是曾經讓多少人願意繼續往前走。真正的專業,也不只是自己走得多遠,而是曾經帶著多少人一起走向更好的地方。
未來,人工智慧會繼續改變醫療,數位科技會持續改變教育,CBME也會重新定義專業能力。但無論工具如何改變,醫療教育最核心的問題始終不變:
我們究竟希望培養什麼樣的人?
我想,我們教的從來不只是一項技術。我們真正要培養的,是一個懂得專業、尊重生命、願意承擔責任,也值得病人信任的醫療專業人員。
教育,是一條把專業傳下去的路;教師,是那個願意在路上一直點燈的人。
我們仍在路上蹣跚摸索方向,
卻也始終堅信
莫忘初心,迎光前行……(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