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光吳火獅紀念醫院牙體技術教學負責人
臺北醫學大學牙體技術學系兼任講師
台北市牙體技術師公會第五屆理事長
中華民國牙體技術學會第13屆副理事長
彭巧芸

回饋的溫度：那一下午，我在臨床教學裡學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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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們牙體技術的世界裡，大家總是習慣了「快」與「準」。平日裡，我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獨自坐在燈下，在微米之間的極小尺度裡雕琢假牙、調整咬合、精修邊緣。這是一門講求極致工藝與細膩手感的專業，每一個細節都差不得，也慢不得。過去在帶領實習學生或新進夥伴時，我很習慣像以前師父帶我們那樣——看到學生做出來的成品不夠標準，手往往第一時間就伸過去幫他修平，或者直截了當地點出來：「這裡咬合太高了，要這樣磨才對」、「這裡形態不對，拿回去重做。」

  那時候的我總覺得，直接給出最精準的答案、幫他把眼前的問題快速解決掉，就是最有效率、也對學生最有幫助的教學方式。直到這次參加了「CBME 觀察評量與回饋技巧工作坊」，我才突然被打醒：有時候我們習慣了走得太急、給得太快，反而少給了學員自己停下來思考、去察覺自己問題的空間。

鏡頭背後：看見那些忙碌中的「不小心」

  這次非常幸運，我不僅是以分組講師的身份參與這場活動，課前還幫忙教學團隊一起拍攝課堂用的教學示範影片。我們當時討論了很久，最後挑選了一個大家都非常有共鳴、也是臨床極具代表性的場景——放射師在幫病人做磁振造影（MRI）檢查前的溝通與衛教過程。

  站在鏡頭外看著拍攝場景一遍遍重現，心裡其實滿有感觸的。MRI 檢查看似只是一個例行的檢查前流程，但對病患來說，高強度的磁場、封閉狹窄的艙體、巨大的運作噪音，無一不是巨大的心理壓力。當臨床工作一忙、後面的病人開始排隊、時間一壓過來時，我們醫療人員很容易不自覺地陷入「機器人模式」——開口就是一套背得飛快的 SOP，急著把檢查項目一項項勾選完成，卻在不知不覺中忽略了病患眼神裡那一抹不安與焦慮，也忘了問一句「請問您過去有沒有幽閉恐懼的經驗？」

  當這支影片在工作坊現場播放時，我悄悄觀察台下學員們的反應。看到好多老師露出會心一笑、或者輕輕點頭、甚至若有所思地跟旁邊的同事低語，我知道大家都看懂了。這支影片就像是一面極度客觀又溫柔的鏡子，沒有任何指責的意圖，只是讓我們每個人都能暫時脫離忙碌的臨床現場，靜下心來旁觀並想想：我們自己在帶學生、面對病人時，是不是也常常犯了這種「無心的不小心」？

鏡像演練：當「困難學員」遇上「太熱情的老師」

  坦白說，剛接到要擔任分組講師的任務時，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緊張與不安。不過這次運氣真的很棒，非常感謝穆主任和我同一組一起擔任組長。穆主任那種很穩、很溫和、又充滿經驗的引導氣場，一下子就讓我原本懸著的心落了地，也極大地減輕了我的壓力。

  在穆主任和我的帶領下，我們小組走了一趟設計得非常巧思的三層式對話演練：

  第一層，大家先圍坐在一起，開誠布公地討論影片裡那位放射師在溝通時有哪些疏失，以及有哪些可以調整得更好的地方，學著把「主觀印象」跟「客觀事實」分開。

  最精彩的莫過於第二層的角色扮演了。當時由我親自上陣扮演「放射師學員」，原本設定要挑戰演出一位消極拒絕、對老師提問與建議都置之不理的「困難學員」。結果萬萬沒想到，對面扮演臨床教師的夥伴實在太溫柔、也太熱情了！老師一開口就停不下來，源源不絕地解說教學、滔滔不絕地給予各種溫馨建議與指導。

  我在旁邊聽著聽著，發現自己連一句話都插不進去，甚至連想照原定計畫演個「置之不理」的難搞樣子都完全沒有機會——因為老師連讓我開口或反應的空檔都沒有留給我！

  這個出乎意料的現場狀況，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第三層小組夥伴們一起覆盤與檢討時的最大亮點。大家討論起這幕時都笑了，但也深深地被觸動：原來當老師急著想把知識塞給學員、或是因為關心而一直給建議時，哪怕語氣再溫柔，如果沒有適度地停頓與提問（Ask），學員反而會被壓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次的演練讓我們親身體會到，ADAPT 模型裡「先提問（Ask）」與「給予傾聽空間」是多麼關鍵。好的回饋不是老師個人的獨角戲，而是要適度留白，讓學員有機會開口講話。

意猶未盡：期待下一場更充裕的對話

  如果說這場工作坊有什麼微小的遺憾，大概就是「時間真的過得太快了」。

  這次的活動安排在下午，只有短短的三個小時。在這樣有限的時間裡，光是要完成 CBME 概念的講授、看影片、討論放射師的改善點，再讓學員進行這樣熱烈的實作演練，最後還要進行全員覆盤，整個節奏真的非常緊湊。

  好多老師才剛剛討論出火花，時間就已經悄悄倒數了。現場不少夥伴私下都在聊，大家都很希望下次這樣高品質的工作坊時間能夠安排得更長一些，無論是從半天擴充到整天，或是給予更充裕的演練時間，讓大家有機會多換幾個不同個案進行練習與回饋，體驗一定會更深刻，收穫也會更紮實。

  不過，也正是因為大家都有這種「意猶未盡」的感覺，反而更凸顯了這套溝通模式與實作設計的巨大吸引力。

跨越專業：原來大家的焦慮與心意都一樣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這次參訓的學員夥伴裡沒有來自牙體技術領域的同仁，但一整天下來，我一點也沒有隔閡感或孤單感。不管是醫師、護理師、物理治療師，還是藥師、醫檢師跟放射師，大家跨越了職類的藩籬，坐在同一個小組裡討論帶新手時遇到的挫折、面對困難學員時的無奈，以及那份「真的很想把學生教好」的心意，其實完全是一模一樣的。

  看到課後統計出來的數據時，心裡真的非常感動。老師們對於運用 ADAPT 做回饋的信心，直接從原本前測的五成（51.9%）一路衝到了後測的九成五（95.2%）；大家對「能與學習者共同制定改善計畫」以及「ADAPT 能提升教學品質」的認同感，更是達到了百分之百！

  看到這些數字，心裡覺得很暖。因為這代表著，今天過後，又有好多位臨床老師找到了一條更清晰、也更溫柔的路，去陪伴他們的學生長大。

帶一本溫暖的筆記回臨床

  離開工作坊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但我的心情卻特別踏實與溫暖。

  這趟三個小時的體驗，讓我重新想通了一件事：不管是牙體技術還是其他任何醫療專業，好的教學與引導，從來就不是「我講你聽」的單向灌輸，而是一段建立在信任與尊重的雙向對話。我們不必急著當那個永遠給出正確答案的完美老師，而是要學會當一個懂得傾聽、懂得提問、願意給學員留白空間的陪伴者。

  非常感謝穆主任這一下午的溫暖陪伴與引導，也謝謝講師群莊正彥、李正輝、謝宜珊、黃佩珍老師、教學團隊夥伴們的辛勞籌備，以及當天所有熱情投入的學員們。接下來，我也要把這份溫柔又堅定的溝通方式帶回自己的工作與學會的教學裡，陪著身邊的年輕學子，一步一步穩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