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光醫院教學部主任/輔仁大學醫學院教授
穆淑琪

專業素養如何教給負責教的教師們
專業素養與潛在課程：醫學教育現場的深度反思與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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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緣起

  從臨床行醫與醫學教育生涯中，由六大核心能力教學與「能力導向醫學教育」（Competency-Based Medical Education, CBME）為主軸，我始終深信，醫學教育的核心不僅在於醫學知識的傳授，更在於「專業素養」（Professionalism）的形塑與傳承。專業素養可以教？能教？怎麼教？我們針對臨床指導教師舉辦了一場別具意義的「實作評估暨專業素養工作坊」。這場工作坊的核心目標，是針對一般醫學臨床教師進行培育，期望能從根本提升臨床教學的品質，選擇工作坊的型式也是期待教師間的討論與經驗分享，可以多點的教與學的火花。當天的議程設計以臨床指導教師的視角從「外顯的臨床技能」轉向了「內隱的專業素養」。

  在醫學教育的領域中，專業素養是可以透過「APT」框架，將抽象的道德概念轉化為具體可實踐的行為準則。這三個字母分別代表了醫療實踐的基石、外顯行為與終極目標：

  A (Attitude - 態度)：醫療實踐的基石 態度代表醫師內在的價值觀與起心動念，涵蓋了利他主義、同理心、謙卑與持續反思的熱忱。在臨床現場，良好的態度展現於願意傾聽病患需求、主動承擔照護責任，以及面對高壓或挫折時的情緒穩定度。態度決定了醫療人員如何看待自身的工作使命，也是抵禦不良「潛在課程」的第一道防線。

  P (Professionalism - 專業操守與行為)：知行合一的展現 此處的 P 強調外顯的專業行為與倫理實踐。它要求醫師將扎實的醫學知識與臨床技能，結合嚴格的道德規範落實於日常照護中。這包含了遵守醫療常規、維護病人隱私、保持客觀中立的醫病界線，以及在面對利益衝突時能展現「當責」（Accountability）精神。真正的專業行為，是即使在無人監督的角落，依然能堅持做對的事，成為以身作則的典範。

  T (Trust - 信任)：醫病關係的終極歸宿 信任是醫療體系賴以運作的核心。當醫師秉持真誠的態度（A），並持續展現可靠的專業行為（P）時，最終累積的成果便是「信任」。這份信任不僅建立在病患與家屬將生命託付的安心感上，也存在於醫療團隊成員間的合作無間，更是社會大眾對醫學專業的整體期盼。

  總而言之，APT 是一個由內而外的修練過程，以真誠利他的態度為起點，透過嚴謹負責的專業行為來實踐，最終贏得並守護病患、團隊與社會的信任。

  我們首次以「專業素養」採以世界咖啡館的工作坊方式，同時進入了本次工作坊的重頭戲：「世界咖啡館」（World Café）分組討論。

  在「世界咖啡館」的討論機制中，好的子題目應具備開放性、覺察性與行動導向。這樣的機制能有效引導參與者從個人經驗出發，逐步深入探討現象、挑戰與具體解方。本次世界咖啡館共分為三個主軸，分別由我擔任第一組「專業素養與潛在課程（Hidden curriculum）」的桌長，新光醫院多媒體中心執行長徐志雲醫師擔任第二組「從多元性別的角度探討專業素養」的桌長，以及醫教中心莊正彥主任擔任第三組「如何評估專業素養」的桌長。

  參與本次討論的成員背景相當多元，涵蓋了新光、振興、耕莘等不同醫院的醫師，科別更是橫跨了一般外科、耳鼻喉科、放射診斷科、胸腔內外科、心臟內科、眼科、家醫部、急重症醫學科、麻醉科、神經科、骨科以及小兒科等。跨院區、跨專科的激盪，讓這場討論充滿了火花。以下，我將以醫學教育者的視角，針對這三個主題的討論內容進行深度的反思與總結。

主題一：專業素養與潛在課程 (Hidden Curriculum)

  身為這個主軸的桌長，我針對「專業素養與潛在課程」設計了五個漸進式且具啟發性的討論主軸，期望能帶領各科醫師剖析那些隱藏在日常醫療運作下的潛規則。

1. 環境與身教的潛移默化--現場覺察

   討論子題目：「在我們的日常工作與教學現場中，有哪些未寫在教材裡、卻默默影響著學員（或後輩）對『專業素養』認知的習慣、氛圍或潛規則？」

   
   

   討論內容與舉例： 在這個階段，我們著重於覺察「潛在課程」的存在，並鼓勵參與者分享親身觀察到的團隊互動習慣。現場醫師們的便利貼真實地反映了臨床的幽微之處。有醫師提到，面對「藥商、器材商」時，如何「劃清界線、保持中立」是極為關鍵的潛在課程。這並非教科書上會明文規定的SOP，但年輕住院醫師都在默默觀察主治醫師私下是否與廠商有代言或合約關係。 此外，關於「自費耗材」的推銷與使用，以及傳統文化中難以避免的「紅包」文化，都是臨床現場的震撼教育。如果資深醫師在這些利益衝突中未能潔身自愛，或是將「紅包轉成公用、部門基金」，這些行徑都會無形中向學員傳遞一種「灰色地帶是被允許的」的潛在訊息。

   
   
2. 理想與現實的文化衝擊--衝突與反思

   討論子題目：「當正式課程教導的專業原則（如同理心、團隊溝通、誠實回報）與實務現場的隱性文化發生衝突時，我們常看到什麼現象？對學習者產生了什麼影響？」

   
   

   討論內容與舉例： 此階段我們探討「說一套、做一套」的現象，以及高壓環境對專業素養的侵蝕。討論板上深刻地寫下了「理想與文化」的拉扯。醫師們分享了「學校 VS 醫院」、「理論與實務」之間的巨大落差。例如，在學校裡我們教導學生面對錯誤要誠實回報，但在真實的醫院文化中，為了防禦性醫療或同儕壓力，卻可能演變成「Cover VS 誠實」的兩難。 有與會者直言，這是一種「說一套做一套」的紅包文化或水準落差，有時甚至會讓人感嘆「十年後的你」是否也會變成當年自己討厭的模樣。當醫院的KPI（績效指標）、SOP與真正的病人照護產生衝突時，學習者往往會在理想與現實間痛苦掙扎。

   
   
3. 角色模型的無形力量--身教與傳承

   討論子題目：「作為資深成員或臨床導師，我們自己的言行舉止如何在無意中傳遞了『潛在課程』？我們該如何成為正向的 Role Model（身教典範）？」

   
   

   討論內容與舉例： 我們從「影響他人」的角度進行自我審視，探討身教對塑造專業素養的重要性。討論中，大家一致認同「不用教，以身作則」是Role Model的最高境界。資深醫師在學生面前不應隨意批評人事，而應展現「潔身自好」的教授風範。 有醫師舉例，真正的Role Model是在面對病人時，能展現出一致的價值觀（言行一致）。我們心中的那把尺，不僅是要求自己，也是在無形中為後輩設定標準。正如板上所言：「心目中的Role Model，也是想做自己的健康模樣」。

   
   
4. 組織制度與結構的隱性影響--系統與評估

   討論子題目：「組織目前的臨床評估機制、工作流程或獎懲升遷制度，對『專業素養』產生了哪些正面或負面的隱性導向？可以如何調整？」

   
   

   討論內容與舉例： 這個階段我們將視角拉高至制度層面，探討系統性問題。臨床實務中，不同世代、不同醫院層級（如公家機關的SOP與私人醫院的SOP）對專業的認知常有差異。如果組織的評估機制過於強調量化的業績（如自費醫材的使用率），而忽略了質化的醫病溝通，就會產生負面的隱性導向。我們必須反思，我們的訓練理念究竟是只教導技能，還是希望能真正傳遞出醫療的核心價值。

   
   
5. 翻轉潛在課程的具體行動--落地與策略

   討論子題目：「為了讓『潛在課程』成為提升『專業素養』的正向助力而非負面阻力，我們在個人、團隊或科組層面可以採取哪些具體的行動或改變？」

   
   

   討論內容與舉例： 最後，我們聚焦於解方。大家提出，必須將潛在課程的負面影響轉化為正向的臨床經驗。具體的行動包括：建立安全的環境，讓學員能夠放心地表達「不知道」或承認錯誤，而不是為了迎合上級而選擇「Cover」。在科室內部，主管應帶頭實踐「誠實」與「當責」的文化，優化回饋機制，營造心理安全感。

   
   

主題二：從多元性別的角度探討專業素養

  第二組的討論聚焦於現代醫療中日益重要的多元性別（LGBTQ+）議題。醫療場域中的專業素養，很大一部分體現於我們如何對待與自身背景、價值觀不同的少數群體。

  討論內容與舉例：

  從B組的討論板中，我們可以看到臨床上面對多元性別族群時常見的挑戰與刻板印象。

1. 疾病標籤與刻板印象的打破：討論中特別標註了「同志 ≠ HIV」的觀念。過去在感染科或外科的經驗中，對於MSM（男男性行為者）或免疫力低下的患者，常會有直接聯想至HIV的偏見。真正的專業素養，在於能夠放下預設立場，以客觀的醫學證據來評估病人，而非依靠刻板印象進行「直接提問」的壓迫式問診。
2. 醫病溝通與家屬的應對：板上提到了一個具體的挑戰：「小女生 VP 如何跟家屬解釋？」以及「How to explain to family? (被動出櫃)」。這顯示了在兒科或青少年醫學領域，當我們發現未成年患者的性傾向或性別認同與家屬期待不符時，醫師往往會陷入保護病人隱私與家屬知情權的倫理兩難。專業的應對需要極高的同理心與溝通技巧，必須「面對不同病人，用不同方法」，並評估病人本身的 insight（病識感或自我認知程度）。
3. 職場文化與自我保護：在醫療大環境中，仍存在著對特定傳染病（如HBV, HCV, HIV）的恐懼與防衛心理。討論中提到了「院內員工 HIV 查房標記難處」以及「自我保護 vs 標記法規上的兩難」。這反映了在病房文化與跨科（如外科、手術）會診時，如何在確保醫護人員安全（SOP規範）與尊重病人隱私、不造成歧視之間取得平衡。這正是潛在課程的極佳範例：我們如何在日常交班中談論這些病人，將直接影響年輕醫師的價值觀。

主題三：如何評估專業素養

  專業素養往往被認為是抽象的道德概念，但在能力導向醫學教育（CBME）的框架下，我們必須找到具體、可觀察、可評估的方法。第三組由莊正彥主任帶領，深入探討了這個艱難的課題。

討論內容與舉例：

  C組的討論板將「專業素養」具象化為一位Role Model應具備的「氣質」與具體行為指標。

1. 抽象特質的具象化：與會者提出了諸多評估指標，例如一位好醫師應具備的「氣場」、「詳盡的工作態度」、「時間管理」能力，以及「利他（設身處地）」的精神。其中特別用黃色便利貼強調了「當責（事必躬親）」的重要性。這些特質在兒科加護病房或新生兒急救的現場尤為明顯，當主治醫師能在危急時刻展現出沉著的氣場並擔起全責時，這本身就是最生動的專業素養教材。
2. 多元的評估工具與管道：如何將這些氣質轉化為分數或評語？討論中提出了幾種實務作法：
   1. (1) 異常事件報告（文字報告）：透過回顧醫療異常事件中的處置過程，可以評估人員是否展現出誠實與反思的專業態度。
   2. (2) 360度評量：專業素養不能僅由上級評估。必須「從身邊的人了解（同事、Nurse、同儕）」，因為來自護理師或同儕的360度評量往往「卡真實（更真實）」。
   3. (3) 直接觀察與回饋：透過觀察學員的「肢體語言」來進行直接的回饋。
   4. (4) 主動投入或參與：觀察學員是否具備「主動協助」的熱忱，以及其「責任感」與對「醫療文化／交班的影響」。
   
   
3. 反向評估的思考：板上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反向評估較容易？！」。這意味著，與其去定義什麼是完美的專業素養，有時從「不專業的行為」（如遲到、推諉責任、對護理人員態度不佳）來進行扣分或指正，在臨床實務上可能更容易操作與辨識。同時，對於學生的全面了解與360度評量，必須建立在「請客＝真實？」的反思上，提醒我們評估工具的信度與效度需謹慎檢視。

跨領域激盪下的教育反思

  回顧這張「世界咖啡館分組表」，最令我動容的是參與者的跨領域多樣性。當新光醫院一般外科的陳先慧醫師、耳鼻喉科的郭又瑄醫師，與心臟內科的凌渙傑醫師、小兒科的林倫金醫師等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針對「潛在課程」與「專業素養」進行對話時，我們看到的不再是專科的藩籬，而是醫學教育者共同的焦慮與期盼。

  外科體系可能更重視手術室裡的階級紀律與高壓下的抗壓性，其潛在課程可能帶有濃厚的「師徒制」與「權威服從」色彩；而內科或兒科體系，可能更面臨慢性病程中醫病溝通的耗損，以及家屬無盡的提問，其潛在課程則常反映在「情緒勞動」的消耗與冷漠化。但無論是哪一個科別，我們都共同面臨著組織績效要求與醫療本質之間的拉扯。

  作為兒科臨床醫師與學會的推動者，我常思考：當我們在制定新生兒急救的里程碑（Milestones）時，我們能夠輕易地評估住院醫師插管的技術是否熟練；但我們該如何評估他在急救失敗後，向心碎父母解釋病情時的「同理心」？這正是這場工作坊所要解答的難題。

總結

  這場「實作評估暨專業素養工作坊」，不僅是一場師資培育的例行公事，更是一場深刻的醫療文化反省運動。

  綜合世界咖啡館三個主軸的討論成果，我們得到以下幾點重要的結論：

1. 潛在課程是無所不在的雙面刃。它存在於主治醫師對待藥商的態度、交班時對病人的稱呼，以及面對醫療過失時的掩蓋或坦承。我們必須將這些「未成文的規定」檯面化，引導參與者從個人經驗出發，覺察環境的影響。
2. 專業素養的核心在於對「多元與差異」的包容。無論是面對LGBTQ+族群的友善醫療，還是放下對特定傳染病患者的偏見，都考驗著醫療人員是否能將「醫者父母心」的普世價值，落實在每一個不符合自身傳統認知的病人身上。
3. 專業素養的評估必須多元且貼近真實。單一的紙筆測驗無法評估出一位醫師的「氣場」與「利他」精神。唯有透過360度評量、異常事件的深度反思，以及日常的直接觀察與回饋，我們才能看見學員最真實的面貌。

  在「世界咖啡館」的討論機制中，好的子題目必須是「行動導向」的。要翻轉負面的潛在課程，我們不能只停留在抱怨醫院體制或健保制度。做為臨床教師，我們自己就是那本最重要的「活教材」。我們必須在每天的查房、每一次的病情解釋中，展現出「言行一致」的身教，並致力於營造一個容許反思、鼓勵誠實的心理安全環境。 醫學教育是一場沒有終點的接力賽。知識會更新，技術會迭代，但那份將病人利益置於首位的「專業素養」，以及一代代醫師間透過「潛在課程」默默傳承的醫道精神，將是我們留給未來醫療界最珍貴的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