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記錄與撰文:現為 110級臺北醫學大學 醫學院 醫學系 大五醫學生
林郁軒
共同作者:臺北醫學大學 醫學院 醫學系 醫學教育暨人文學科
謝沛興主任
急診,大概是醫院裡最不容許遲疑的地方。
在那個高壓的環境中,醫師很多時候是在資訊不完整、診斷未成形,家屬情緒卻已如洪流爆發的混亂中做出決策。
一個決定的價值不在於「絕對的正確」,而是在於「及時的介入」。遲到的正確診斷,對病人可能已無意義。正因如此,急診醫師身上總會演化出一種特質:俐落、直接、不拖泥帶水。
謝沛興主任給人的印象確實如此。語速快、反應快,帶著急診人特有的乾脆。然而,在俐落的外表下,他很早就參透了一件事:醫療裡最難處理的,從來不只是生理上的「病」,而是背後牽動萬千的「人」
當被問及為何當初選擇急診科時,他的回答出奇地務實。
「我先想的不是我要成為什麼,而是我不要過什麼日子。」
回憶起實習醫師時期,內外科那種長時間「住在醫院」的生活──無止盡的值班、隨時待命的刀房工作模糊了白晝與黑夜界線。那種生活樣貌讓他意識到,這並不是他所渴望的職涯長相。「我幾乎每天都待在醫院,」他語氣中藏著一種深刻的領悟:當一個人的生命完全被醫院的白色牆壁所填滿,那麼除了「醫師」這個標籤,你的人生將會變得空洞。
於是他選擇了急診。這裡的工作節奏固然瘋狂,但它擁有一種特殊的規律性── 「工作與私生活的切割可以非常乾淨」。 踏出急診室的大門,他便不再是那個需要隨時做出生死判斷的醫師,他可以把時間還給自己,還給家庭。這對他而言,是為了給人生留下一點必要的「喘息空間」。
私底下的沛興主任,是一個熱愛在網路上書寫的人。鍵盤的敲擊聲是他抒發情緒、整理思緒的管道。那些在急診室裡積壓的壓力、感觸與荒謬,透過文字找到了出口。也因為有了這些紀錄,我們才有機會在他不輕易對外言說的心裡話中,看到他作為「人」的一面。
他在文章中曾記錄過自己的一天:清晨陪孩子吃早餐、親手送孩子上學,接著去開教學會議,才轉身投入急診室的喧囂,忙碌直到深夜。對他來說,整天最有意義、最能感到靈魂充實的時刻,往往不是救活了哪位危急病人,也不是做出了多漂亮的處置,而是早晨陪孩子的那一個小時。
這帶出了一個核心矛盾:如果一個人的時間、體力與情緒,全部被「醫師」這個角色吃乾抹淨,那身為「人」的其他身分該安放何處? 如果最後只剩下一件白袍掛在那裡,而白袍下的靈魂已枯竭,我們又該如何去同理他人的痛苦?
如果說急診是主場,「教學」就是帶領他跨入醫學人文領域的起點。
為了把複雜的臨床判斷講明白,需要將臨床一些模糊的經驗拆解、重組,並轉化為可傳遞的邏輯。為了精進教學,他赴英國進修教育碩士,讓他接觸到更多批判性思考,思維模式也從急診講求的量化、精準,轉向更重視「經驗」與「敘事」的視角。
但他很清楚,「人文課程」往往最不被醫學生期待。「以前我自己也覺得人文不會有人想聽」他笑著坦言。他後來設計課程時,刻意拉近人文與臨床的距離。他不再只談理論,而是用最貼近實務的方式去探討抽象概念。他認為,如果人文離開了臨床現場的掙扎,就會淪為漂亮但無用的裝飾。
「同理不是叫你一起陷進去。要同理,不是共情(Empathy is not sympathy)。」
在急診室,醫學人文並不意味著要醫師變得感性、溫柔或放慢腳步;相反地,它更像是一種專業的判斷:判斷在高速運轉的流程中,什麼時候該繼續推進,而什麼時候該稍微「停一下」。
他分享了一個故事。一位獨居病人因氣喘需住院,卻情緒激動吵著要回家。若依常規流程,醫師大可貼上「不配合醫療」標籤讓他簽字離院。但沛興主任在那一刻選擇「停頓」,多問了一句原因。
真相大白:病人家裡的貓沒人餵。當焦慮核心被看見,醫療團隊協助解決貓的問題,病人的情緒瞬間穩定,後續治療才得以順利。這就是「停頓」的力量。
然而,這種停頓並非毫無風險。他隨即分享了一段深刻的教訓,那是他剛當上住院醫師不久後的夜診。
一個年輕人腹痛就醫,初步檢查無異,但家屬因家族胃癌史表現得焦慮,強烈要求安排胃鏡。出於一種「順從家屬情緒」的心態,他答應了要求。結果胃鏡檢查正常,病人返家。沒想到下午病人再度被送回,診斷結果是致命的「主動脈剝離」。
這讓他體悟到:「被情緒牽動的決定,往往會遮蔽專業視角。」 理解焦慮很重要,但專業底線絕不能失守。真正的同理,是理解對方的情緒,但依然保持冷靜的醫療判斷。
在急診室多年,他見過無數次生死的極限。
他回憶起一個孩子因心跳停止送醫,醫護團隊趕緊壓胸、插管、給藥。但在那些醫療動作之外,孩子發臭的尿布,骯髒的指甲與凌亂的頭髮,都在無聲訴說著家庭狀況。當母親衝進急診室,第一句話竟然是冷冰冰的「他死了沒?」
那一瞬間,急診室安靜得令人窒息。他心底清楚:「醫療可以把心臟壓回來,卻未必救得回一個人的生活。」 這是醫學最沉重的無力感。
相對的,他也見過另一種關於「尊嚴」的選擇。一位高齡奶奶因主動脈剝離送醫,雖然有手術機會,但風險極高且術後可能癱瘓。奶奶在意識清醒下,冷靜地聽完分析,決定不進刀房。她選擇打電話叫齊所有家人,在加護病房中平靜地告別。
在那樣的時刻,醫療既沒有失敗,也沒有成功。它只是停在一個合適的位置,讓一個人用自己的方式,體面地走向終點。這讓他更堅信,對病人「好不好」,從來不是單純從醫學指標就能回答的問題。
訪談最後,沛興主任給醫學生一句既直率又殘酷的忠告:
「你們美好的人生,在畢業就結束囉。」
他解釋,學生時代是最後一段能「安心試錯」的時光。一旦領到執照、披上掛著名字的白袍,你的每個決定都有了重量。做錯一件事,不再只是自己難過,而是別人的身體與家庭要陪你承擔。
從那一刻起,你承受的不只是學業壓力,而是日復一日與死神拔河的衝擊。但即便如此,沛興主任依然在結尾處露出自信的笑容。
他告訴學生,雖然這條路充滿挫折,但只要守住最初的熱忱,學會在醫療中保有溫暖與冷靜,你就會發現:
「當醫師依然是一件很棒、很有意義的事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