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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長庚紀念醫院(107 級北醫醫學系畢業生)不分科住院醫師(Post-Graduate Year 1,簡稱 PGY1)
范耿銘

從讀懂疾病到看見生命:把「床號+診斷」還原成「人」的臨床筆記


  醫院裡,我們總習慣用最有效率的「床號+診斷」方式進行交班。


  「某床病人是六十歲男性,診斷是攝護腺癌,術前評估cT1aN0M0。病人有高血壓,麻醉分級為ASA2,預計明天進行達文西攝護腺根除手術。」


  在龐雜醫學知識與緊湊臨床業務中,醫學生被訓練成精準的疾病分析者。然而,經歷各科輪訓,當我們褪去醫學生身分,走到病榻旁時,我們看見的究竟是「床號+診斷」,還是活生生、有著故事與情感的「人」?


症狀外的處方:從生長曲線看見全人醫療

  在兒科病房實習時,曾接過因為發燒與咳嗽入院的六歲小女孩,病歷標註蠶豆症與貧血,以及主診斷呼吸道感染。當我走到床邊,看見一個身體不舒服、緊抱著熊貓娃娃、眼含淚滴的小女孩。面對真實的病童,心裡想的不只如何治好她的症狀,我也好奇:她害不害怕穿白袍的陌生人?家人照顧狀況好嗎?


  幸好,她父母照顧非常用心,她也勇敢地配合我們問診與檢查。不過,當我仔細核對她的基本資料時,卻發現一個不尋常的細節:這個六歲女孩實在太嬌小了,身高體重竟落於同齡倒數百分之三到十五區間。


  「所有小孩子入院,除了看主訴與生命徵象,也一定要看發育狀況。」


  過去大學所教導的概念,在真實臨床情境中竟如此鮮明。原來,醫療不只是治好眼前的病,還需看見嬌小身軀背後的隱憂並守護她成長,願意為病人「多走一步」,才是真正全人關懷的展現。


問診之餘的陪伴:聽見失憶病患的心聲

  疾病剝奪的不只是身體機能,還有病人自我認同。那是一位左側顱內出血性中風的男性病患,反覆中風讓他右側偏癱且嚴重影響記憶。他沒有家人,除了社福機構的探視,病床邊總是冷冷清清。


  問診時,我發現他時常遺忘短期與長期記憶,常常說錯自己的名字,也搞不清楚時間日期,而我會耐心再次告訴他的本名與時間日期。看著他腦袋卡住時掙扎又沮喪的模樣,我不禁感到難過,對於一個失憶孤獨的病人來說,我可能是極少數能跟他交流的人。除了寫好病歷,我更希望能給他一點陪伴的溫度。


  某天幫他做完神經學檢查後,我短暫離開洗手。再回來時,他看著我,突然很努力、很吃力、緩慢而正確說出自己本名。也許他怕自己又忘記,在想起後心裡死命地覆誦無數次。


  那瞬間,我看到的不是一個神經檢查許多異常的患者,而是一個拚命想抓住記憶的孤獨靈魂。我被這份「想記住自己」的執著給打動了,拍拍他的肩膀,開心說道:「你做得太棒了!恭喜你記得你的名字!我們陪你一起加油,你也要幫自己的身體加油!」


  當他緩緩吐出「謝謝醫生」時,我聽見生命重拾希望的心聲。一句簡單的鼓勵,往往能成為他們撐下去的重要力量。


安撫劇痛與孤獨:忙碌下的同理與停留

  產房是醫院情緒張力最大的地方之一。我曾參與一位二十五歲,患有子癲前症產婦的早產兒自然產。因經濟狀況不佳,無法實施無痛分娩,宮縮劇痛讓她不斷發出痛苦的嘶吼。她的另一半自然產中途突然跑掉了,直至分娩結束都沒有再次出現過。


  站在一旁實習的我,耳膜被震得受不了,但依然維持專業立正站好,默默觀察學長姐熟練的處置。然而產婦的疼痛與恐懼,幾乎只能由她自己獨自承受。我雖覺得可憐、想上前安撫,但又怕干擾醫療團隊的作業,只能心裡默默幫她加油。


  伴隨著最後一聲大喊,僅一千五百克的小小身軀滑出產道,立刻由兒科團隊接手急救。所有處置告一段落後,我選擇走向前關心這位疲憊的母親,安撫她:「現在會痛是正常的,醫生已經妥善幫妳縫合了,情況會慢慢好轉。」聽到她安心地回了句感謝,我才轉身離開。這段互動讓我深刻明白,在節奏緊湊的醫療環境中,只要願意在處置之後多停留關懷,對孤獨面對劇痛的患者就是莫大心理支持。


防護衣裡的汗水:把基礎做到滴水不漏

  醫學人文不只病床邊的對話與陪伴,很多時候,它建立在最枯燥且不容出錯的臨床基本功上。


  大五那年,我護送一位依賴呼吸器的病患去做放射治療。因病房呼吸機無法隨行,一路上只能靠氧氣筒和人工呼吸甦醒球維持呼吸。這在醫院裡是再基本不過的操作,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卻是一場神經緊繃的硬仗。


  推床在走廊與電梯間穿梭,我死死盯著血氧機,心裡不斷默數:「一、二、三、四、五、壓。」按太快怕病人過度換氣,按太慢則怕他缺氧。當病患平安回到病房,看著血氧穩穩維持在 97%以上,我才發現防護衣裡的白袍早已被汗水浸濕。那時我體會到,對病人負責,不一定要參與了不起的大手術;能把最不起眼的基本功做到滴水不漏,就是醫者最實在的承諾。


傷口之下的無奈:直視疾病對一個家庭的消磨

  病房裡,我們面對的不只是疾病,往往還得直視疾病對一個家庭的消磨。我曾遇過一位帕金森氏症病患。因臥床長達五年,她的背部長了一個壓瘡。外表看過去,傷口只有五十元硬幣大小,但手術劃開後才發現,底下的組織已經壞死了一大片,範圍足足有二十乘十五公分,深可見骨。術後,當家屬看見傷口真實的深度時,那種震撼全寫在臉上。


  負責全職照顧她的兒子年紀只大我幾歲而已。為了分擔家裡的照護重擔,不得不辭去工作。他難掩疲憊的眼神裡,透露長照壓力與盡孝之間的矛盾沉重。我們在醫院裡替病人開刀、換藥,幾天後病人順利出院,醫療的任務看似就結束了;但對這個年輕的家屬來說,推著輪椅走出醫院大門後,面對的卻是日復一日、不知何時能到頭的日常。


白袍下的臨床筆記:在疲憊中,保留一份對人的體貼

  從厚重的原文書走到真實的病榻前,我逐漸明白醫療的極限。我們治不好所有的病,也沒辦法替家屬扛下長照現實重擔。每天面對開不完的醫囑和接不完的新病人,疲憊與無力難免會磨損耐心。


  但這正是把「床號+診斷」還原成「人」意義所在。即便醫療業務永遠處理不完,我們依然有選擇的權利──選擇多留意一眼生長曲線;選擇為失憶病患打氣;選擇在產婦孤單陣痛時留步關懷;選擇把轉送的每一次甦醒球按壓做到最好;或者,選擇給滿倦容的家屬一個理解的眼神。


  這些舉手之勞,或許改變不了疾病的走向,卻是冷冰冰醫院裡最真實溫暖的體貼。當初醫學人文課堂上反覆咀嚼的理論與個案,如今在心裡內化作人文精神,成為我每次推開病房門前,提醒自己先看見『人』的溫柔導航。


  穿上白袍,未來還會遇到更多挑戰,但我會把這些故事當作珍貴的臨床筆記,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看見眼前的「人」,永遠是行醫路上最重要的事。或許在某個時刻,這些故事也將成為醫學人文傳承的篇章。


2014 © 台灣醫學教育學會

發行人:台灣醫學教育學會 理事長:吳明賢教授 主編: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楊盈盈主任委員 副主編:蔡巧琳 副主任委員 執行編輯:台北醫學大學醫學院 陳建宇

編輯委員:中山醫學大學醫學院謝明諭委員、中國醫藥大學醫學院白培英委員、成功大學醫學院林威宏委員、長庚大學醫學院歐良修委員、高雄醫學大學醫學院林彥克委員、馬偕醫學大學醫學院周桂芳委員、國防醫學大學醫學院王永志委員、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梁仁峯委員、義守大學醫學院梁正隆委員、慈濟大學醫學院朱紹盈委員、輔仁大學醫學院陳正文委員、臺北醫學大學醫學院陳建宇委員、臺灣大學醫學院蔡巧琳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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