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醫學大學 人文暨社會科學院 醫學人文研究所 副教授
臺北醫學大學 醫學院 醫學系 醫學教育暨人文學科 副教授
臺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 教學部 全人照護教育中心 副主任
廖若帆
撰寫這篇「教師心語」，並非為了總結一段學術資歷，而是試圖為當代醫學教育中「臨床」與「人文」的斷裂處，補上一塊失落的拼圖。身為一名從急診室走進研究室、再帶著理論回到教學現場的跨域教師，我常被問及：為什麼要從穩定的臨床轉向人文？這背後其實源於一次深刻的現場叩問。
在急診室擔任專科助理（業務等同現今之專科護理師）的那些深夜，曾無數次精準地完成醫療處置。然而，當我語氣專業地向家屬說明病情後，對方那句「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的焦慮眼神，成了我職業生涯中頻繁出現卻無法淡化的震撼。那時我才發覺，病人與家屬有時以為自己需要的只是「醫療答案」，卻不知在反覆詢問的背後，正無聲地傳遞著對人性關懷的渴求。當醫療照護者只專注於數據、治療成效與下一步動向時，卻無法辨識並回應這種隱蔽的困境時，醫療的專業便出現了裂縫。這篇文字，便是記錄我如何試圖成為一座橋，修補這道裂縫的轉化歷程。
從臨床轉向人文的初期，我經歷了長時間身份認知的混淆與不安。那是兩種思維模式的劇烈拉扯：在急診背景下，我被訓練要專注於「解決問題」與「縮短處置時間」以及「永保病人下一步動向明確」；說話方式是數據導向、效率優先。但當我進入人文領域，我被迫要面對大量的模糊性、多元詮釋與開放性。
我曾感到強烈的不安：當教學不再給予學生一個明確的答案，我還是合格的教師嗎？當我不再穿著臨床工作服與白袍，我還能提供什麼？這種「自己是誰」的失根感，讓我反覆思考我能在這個差距（Gap）之上 offer 什麼？我學會放下對「權威答案」的執著，試著在職場和課堂上創造一個真誠、接納且同理的空間。
後來我明白，我的價值正是在於這種「雙重語境」的轉換能力。我能理解醫師在門診超量下的壓力，因此設計的人文教學，不再只有制式的理論，而是將其轉化成能對齊臨床節奏的實務指引。這種不安，最終呼應美國人本心理學家 Carl Rogers 所謂「成為一個充分發揮的人 (Being a Fully Functioning Person)」的必經過程──我不再執著於單一的專業標籤，而是學會作為一個「真實的人」與臨床教師、學員與學生對話。
在醫學系教授三年級的《醫師角色與身心關係》時，我帶著因著臨床與人文間掙扎中所習得的知識與體會，心中已下定決心不將人文詮釋成臨床忙碌後陶冶心靈的休閒或抽象無法轉譯應用的理論給學生。因此，我運用Jack Mezirow提出的轉化學習理論 (Transformative Learning Theory)的框架，將上述的「不安」設計成教學環節，在鼓勵學生經歷「迷失困境」(Disorienting Dilemma)，挑戰他們原有的工具理性思維。
例如，在討論醫師角色時，引導學生辨識病人那些「隱藏的期待」。當學生看見老師也能坦然面對專業邊界的模糊時，他們才敢於放下對「理想醫師形象」的武裝，轉而思考如何建立以人為中心的治療關係。這不是單純的知識疊加，而是讓他們在進入職場前，先在課堂中完成一次心理維度的認同整合。
我對自己「橋樑」身份的再定位，是將人文學理轉化為可落地的「實證工具」。回首經歷，始終身處醫院教學部，維持與臨床醫師的緊密協作，跨域絕非不是學術單位憑藉對臨床需要的「想像」而閉門造車，像是與連昭明醫師、吳政誠醫師、侯文萱醫師、陳建宇醫師等資深臨床醫師兼教師們在教學現場的共舞。
共同探討如何將「以人為中心」的溝通與現代科技發展融合，透過Conversational AI 與 ARCS-V 動機理論模型，轉化為臨床可操作的模擬教案。這種跨領域的融合，讓學理不再懸浮，也讓醫師們的實務獲得理論的支撐。透過與臨床專家的深度對話，成功地將個人的學術追求轉化為「系統性的影響力」，在制度與課程設計中，為「全人醫療」鋪設可落地的路徑。
返台投身教學與研究這六年來，我深深體會到，跨領域的發展並非「放棄」原有的臨床專業，而是在既有的醫學根基上，「開展」出理解人性、轉譯學理的新結點。
坦白說，選擇在領域間的「縫隙」中生存，必然會感到不適，那種不適或許源於無法被單一標籤定義的孤獨，以及必須同時對接兩種迥異邏輯的緊繃。但我也發覺，正是這份不適感，提醒著我們正處於生長的邊界，要接納在另一領域時那位什麼都不懂的自己。那些曾經讓我焦慮失根的不安，如今已轉化為我理解醫療照護本質最敏銳的觸角──因為親身經歷過多重專業領域邊界的擠壓與模糊，我才學會如何在裂縫中尋找光亮，並將其轉譯為溫暖他人的力量。
這條「成為橋樑」的路，起點是急診深夜家屬那句對人性關懷的渴望，終點則是培育出能辨識這份渴望的醫療人員。我想對有志於跨域融合的同路人教師們說：不要害怕身處邊緣，因為唯有站在「臨床」與「人文」的交界處，才能同時聽懂兩種語言，並將那些隱蔽的困境轉譯成可實踐的行動。
醫學教育的未來，需要的不僅是單一學門的領航員，更需要能夠在不同語境間穿梭、整合知識、理解人性，並促進跨域對話的「守望者」。這段旅程尚未結束，我也仍在學習如何讓這座橋更加堅實。願我們都能在專業精進的同時，始終保持對「人」和「自己」最真實的好奇與溫柔；因為在那裡，醫療才真正完整，而我們也能如願成為「充分發揮」的教育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