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到「我們」:用一場大富翁,預演手術室的韌性挑戰與制度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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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 麻醉科 總醫師
石珮

從「我」到「我們」:用一場大富翁,預演手術室的韌性挑戰與制度正義


教學現場的觀察:當手術刀遇上資源迷宮

  身為一名麻醉科住院醫師,我日常的工作場域是在那扇厚重且略顯冰冷的手術室大門內。在那裡,我常默默觀察著來實習的年輕醫學生們,看著他們緊盯著主刀老師的動作,眼神中流露出對擁有如怪醫黑傑克般神乎其技、能單憑一己之力扭轉生死的渴望。在醫學生的認知裡,「好醫師」往往與「精湛術式」劃上等號。


  然而,真實的醫療戰場早已超越了單純的職人技藝。隨著台灣醫療環境的快速變遷、健保制度的緊縮以及後疫情時代的衝擊,我們面臨的是高度複雜的系統性(System)挑戰。手術室不只是切除病灶的地方,它更是一個極度依賴資源精準配置的微型社會。在這裡,空間(Space)的調度擠壓、護理與技術人力(Staff)的流動壓力,以及各項昂貴衛材(Stuff)的精準管理,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我常在想,除了教導如何進行誘導麻醉或止血縫合,我們該如何讓這些未來的醫師體察到──手術的成功,從來不只取決於主刀醫生的雙手,而是在於整個醫療系統的韌性(Resilience)。


教學相長:Resident-as-Teacher 的加乘效應

  在這次的教學活動中,我深刻體會到 Resident-as-Teacher (RaT) 模式對師生雙方的加乘價值。身為一名高年資住院醫師,我們正處於「學生」與「主治醫師」之間的轉折點,這種獨特的生態位階,讓我們成為最理想的知識轉譯者。


  對於住院醫師而言,RaT 是一個強大的自我檢視機制。為了能「教得清楚」,我必須重新梳理紛雜的手術室管理規範、健保申報邏輯以及各科室間的潛規則,將其轉化為醫學生易懂的邏輯。這過程無疑深化了我的行政領導力與跨團隊溝通力。而對於醫學生來說,由年資相近、還記得學習痛苦與盲點的住院醫師帶領,能有效消弭傳統醫學教育中嚴苛階級所帶來的學習焦慮。這種「近側發展區(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 ZPD)」的引導,讓知識的傳遞不再是單向的死記硬背,而是一場關於專業素養的共同探索與價值對齊。


「決勝手術室」:讓抽象的 SBP 與里程碑具象化

  在過去,ACGME 六大核心能力中的「制度下的臨床實務(Systems-Based Practice, SBP)」,始終是醫學生甚至住院醫師最感抽象的一環。在評量表(Milestone)上,關於 SBP 的描述往往充滿了「了解資源限制」、「考量照護成本」、「能協調跨專業團隊」等專業術語,但對學生而言,這些文字缺乏溫度與真實感。


  為了打破這種單向式講授的沉悶,我的老師陳建宇教授及其研究團隊(國科會計畫編號:NSTC 114-2410-H-038 -019 -MY2),以大富翁架構開發了「決勝手術室」桌遊。這款教具的出現,將乾澀的 Milestone 描述直接轉化為真實的挑戰場景。


  這種遊戲學習(Game-Based Learning)的成效,最直接的證據便是學生參與時的神情。當遊戲啟動,我從學生的眼神中看見了平時在診間少見的專注與神采──那是一種主動解決難題、渴望在模擬賽局中「獲勝」的強烈動機。透過遊戲,學生必須實時處理以下 4S 挑戰,這正是在具象化 SBP 的核心價值:


  1. 資源管理(Stuff, Staff, Space): 學生在預算與時鐘的雙重壓力下,必須學會分配稀缺的開刀房與器械。他們開始理解,為什麼一個醫師不能無限制地消耗衛材,因為那會剝奪下一個急診病人的生存機會。
  2. 系統思維(System): 面對突發的器材毀損或連環急診刀情境,學生發現單打獨鬥、甚至「比誰拳頭大」的霸道行徑,最終只會導致全院系統癱瘓。唯有優化流程、理解跨科室的排程邏輯,才能在困境中突圍。

  這讓 SBP 從紙上的「名詞」變成了遊戲中的「生存法則」。學生不再只是被動聽講,而是在博弈中體會到,一個醫師的優異表現,必須建立在對醫療體系運行邏輯的深刻理解之上。


總醫師的領導反思:建立互助互利的新文化

  身為一名麻醉科總醫師,我日常工作的很大一部分在於行政流程優化及跨科溝通。在麻醉科的視角下,我們看見的是全院各科別、各職類在手術室這個壓力鍋裡的摩擦與角力。過去,手術室的文化往往傾向於「權力競爭」,外科醫師、麻醉醫師、護理師之間有時存在著隱形的壁壘,每個人都試圖保護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然而,參與這項教學計畫讓我更深刻地反思:營造手術室永續發展的關鍵,不在於更嚴格的懲罰條款,而在於建立一個「互助互利」的新文化。


  在引導桌遊的討論中,我刻意放入了跨職類的利害關係。學生們發現,如果麻醉醫師能預先評估病人風險,就能減少外科醫師術中的突發意外;如果外科醫師能準確預估手術時間,就能讓護理師有合理的休息與交班空間。這種「利他即是利己」的體悟,是領導管理能力最核心的一課。


  我向學生強調,一名卓越的醫師領導者,不是要把別人踩在腳下以爭奪資源,而是要學會「造盤」──建立一個讓不同科別與不同職類(護理、放射、檢驗、行政)都能共好、減少系統性耗損的環境。唯有打破本位主義,才能在資源短缺的當代醫療環境下,實現真正的永續發展。


真實世界的考驗:動態挑戰與醫療正義

  醫學教育的核心,應是培養學生在「動態」且「不確定」的環境下,仍能展現穩定的臨床核心能力。真實世界中的手術室,並非理想化的實驗室,而是充滿變數的複雜場域。


  透過桌遊模擬,學生在合作學習中,開始學習如何優化系統流程及分享資源,以成功消化當日所有手術排程。他們學會了不再做只會霸佔資源的「梟雄」,而是成為懂得協調整合的「領袖」。更重要的是,這種教學方式精準地觸發了學生對於醫療公平正義的思考。當資源有限時,該先救誰?如何分配才能兼顧效率與公平?


  這種教學方式既「便宜」又「高效」,它不需要昂貴的模擬人設備或 VR 科技,卻能產生極其深遠的心靈震撼。它讓我們在安全的教學環境中,預演了那些最難抉擇的臨床時刻。


結語:從「我的病人」到「我們的病人」

  醫學教育的精髓,不在於填滿學生的腦袋,而在於形塑醫師的職業價值觀。在遊戲的末尾,我看著幾位醫學生圍著地圖,熱烈討論著如何調度最後一個手術間給友組的急診病人。在那一刻,我看到了最令人動容的蛻變。


  當這群未來的醫師,不再只執著於「我的刀房、我的病人」,而是開始商討如何協作來守護「我們的病人」時,他們才算真正完成了職業身分的認同轉化。這種心態的轉變,是從技術者走向醫學領袖、從「職人」走向「全人」的第一步。


  在那扇厚重的手術室大門背後,我們守護的不只是手術檯上的病患,更是醫療體系在困境中依然屹立不搖的韌性與永續。身為 Resident-as-Teacher,我感到無比自豪,因為我們不只在教導如何救人,更是在種下一顆顆關於「互助文化」與「制度正義」的種子。


2014 © 台灣醫學教育學會

發行人:台灣醫學教育學會 理事長:吳明賢教授 主編: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楊盈盈主任委員 副主編:蔡巧琳 副主任委員 執行編輯:台北醫學大學醫學院 陳建宇

編輯委員:中山醫學大學醫學院謝明諭委員、中國醫藥大學醫學院白培英委員、成功大學醫學院林威宏委員、長庚大學醫學院歐良修委員、高雄醫學大學醫學院林彥克委員、馬偕醫學大學醫學院周桂芳委員、國防醫學大學醫學院王永志委員、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梁仁峯委員、義守大學醫學院梁正隆委員、慈濟大學醫學院朱紹盈委員、輔仁大學醫學院陳正文委員、臺北醫學大學醫學院陳建宇委員、臺灣大學醫學院蔡巧琳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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